鬼话 · 青灯砚鬼

顺治年间，齐鲁有书生名沈砚，年少孤贫，性清介，寡言笑，惟嗜读书。家无广厦，借居城郊古寺偏室。寺久荒废，僧众散尽，殿宇倾颓，荒草盈阶，惟剩一间僧舍，窗棂虽朽，尚可遮蔽风雨。乡人皆言此寺阴盛，夜多异声，劝其勿居。砚素胆大，以为鬼神之说皆虚妄，置之不理，暮则秉烛夜读，通宵不辍。

初居月余，寂然无事。砚益心安，日夜埋首书卷，晨昏不倦。每至更深人静，四野沉沉，惟灯影摇摇，书页簌簌。一夜二更，风穿破窗，烛火微颤，砚正凝神阅卷，忽闻案前微有声响，如细指摩纸，轻细绵软，不辨来处。

砚初以为风动残页，未以为意。少顷，那声愈近，竟似有人伏于案侧，细细观书。砚心微动，故作镇定，目不转睛，佯读诗文，余光悄悄扫视周遭。室中空无一物，破壁残几，萧然四壁，绝无人踪，然那摩挲之声，分明在咫尺之间。

又片刻，砚觉耳畔微凉，一缕幽寒气息拂过鬓边，绝非夜风之冷，阴柔入骨，沁人心脾。烛火忽明忽暗，光影错乱，案上砚台微微震颤，墨汁缓缓溢出砚池，在素纸上晕开淡淡墨痕，蜿蜒曲折，似字非字。

砚心知有异，徐徐抬眸，忽见灯影之下，立一纤细虚影。通体墨色，似由烟墨凝结，眉目模糊，无耳鼻清晰之形，却有躬身观书之态，静静立于案旁，俯首凝视书卷，久久不动。

砚虽心惊，仍强自持，沉声问：“君是何方鬼魅，夜入吾室？”

虚影默然不语，惟微微倾身，指尖虚影轻点书页，所点之处，字句皆隐隐发亮。砚细观其态，并无凶戾之气，反倒温雅沉静，似嗜书好读之辈。

此后夜夜皆然。每至更深，墨影必现，伴砚读书，不扰不侵，不言不动。砚渐习之，不复畏惧。夜读之时，若遇疑难，墨影指尖轻点书页，晦涩之处便豁然通透，文意自明。砚学识日进，文思愈发泉涌，乡中师长皆惊叹其精进神速。

日久，砚心生好奇，夜夜细观，终得其端倪。此寺昔年有老书生，终身苦读，屡试不第，郁郁而终，殁于僧舍案前。一生与笔墨为伴，魂魄久滞砚台，吸纳墨气灯烟，经年累月，凝为此影。生前寒窗苦读，执念诗书，死后仍守青灯旧卷，伴苦读之人。（槐树下www.huaishuxia.com版权所有）

岁末严冬，大雪封山，寒夜漫长。砚读书至夜半，倦极伏案，沉沉睡去。朦胧之间，觉有人轻覆寒衣，暖意缓缓裹身。醒时身上果然多一旧布素袍，古朴陈旧，墨香沉沉，不知何来之物。案前墨影静静伫立，灯影温柔，一室清宁。

来年春日，砚赴府试，一举得中。临行前夜，墨影再现，较往日更为清透，微微躬身，似作揖道别。烛火骤亮，墨烟袅袅升腾，缓缓消散于灯火之间，自此不复出现。

砚归寺收拾书卷，见旧砚光洁如新，墨香经年不散。方知世间鬼魅，未必皆恶，亦有痴魂执念，困于诗书，守于寒窗，成全寒窗苦读之人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畏鬼，以为皆狰狞害人。殊不知幽壤之下，亦有痴魂。一生笔墨空付，功名无成，身死魂不散，犹守青灯，伴书生长夜。人间浮躁趋利，鬼魅独守清贫，可叹亦可敬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