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下
安静读书,写字的地方

故事 · 那年告别无人言说

七月的风裹着热浪,从教室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墙上贴的那张“距离高考还有312天”的红色横幅吹得哗哗作响。林栀盯着横幅上那个数字,觉得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胸口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她每天从这扇窗户望出去,都能看见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。树冠浓密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把灼热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。高二那年,她曾经无数次站在那棵树下,等一个人经过。

“林栀,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。”同桌陈茉把胳膊肘捅过来,圆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“昨晚追剧追到两点,脑袋都是浆糊。”

林栀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白色球衣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。她下意识地眯起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——已经过去一年了,她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,总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。

“哎,你听说了吗?”陈茉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压低声音,“沈砚庭转学回来了,就在隔壁理科一班。”

笔尖在纸上顿住,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。

林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,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翻找什么,让垂落的头发遮住瞬间褪尽血色的脸。

“你说他是不是有病?当初一声不响地转学走了,现在还有脸回来。”陈茉撇撇嘴,语气里全是不屑,“要我说,他就是个渣男,把你害成这样——”

“陈茉。”林栀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别说了。”

陈茉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看了看林栀苍白的侧脸,叹了口气,埋头继续抄作业。

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,林栀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。她不想在拥挤的走廊里遇见任何人,尤其不想遇见他。然而命运似乎总爱跟人开玩笑,她刚走到楼梯拐角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到令她心脏骤停的声音。

“林栀。”
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。那个声音低沉了许多,不再是记忆中少年清亮的嗓音,但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,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。

林栀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。身后的脚步声却跟了上来,越来越近,最后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林栀,我们谈谈。”

她被迫停下脚步,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,耳边嗡嗡作响。林栀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,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
沈砚庭站在她面前,比她记忆里高了许多,下颌线条变得锋利,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峻。他穿着理科一班的深蓝色校服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点锁骨。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

一年不见,他变了太多。

“放开。”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不可思议。

沈砚庭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他的眼睫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以前她最喜欢看他这个角度,觉得他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。可现在,她只觉得那双眼睫下藏着的,是她永远看不清的深渊。
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”沈砚庭说,声音有些哑,“但有些话,我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林栀用力挣开他的手,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“你当初不告而别的时候,不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吗?”

她转身要走,却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钉在原地的话。

“你母亲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
林栀猛地转过身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她母亲的事,除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,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沈砚庭怎么会知道?
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沈砚庭的脸白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改天我们再谈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,留下林栀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
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她整个人淹没。

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秋天,学校组织秋游,去市郊的凤凰山。沈砚庭坐在她旁边的大巴座位上,耳机分她一只,里面放着她听不懂的英文歌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跳跃。

“林栀,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他问她,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漫不经心。

“不知道,可能考本市的吧。”她想了想,反问他,“你呢?”

沈砚庭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窗外。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说:“我想去北京。”

“那我也去北京。”林栀脱口而出,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

沈砚庭转过头来,看着她,眼睛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动。他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那说好了,一起考北京。”

她喜欢沈砚庭这件事,在班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没有人觉得奇怪,因为沈砚庭也喜欢她,这同样是公开的秘密。他们会一起上下学,一起在图书馆自习,他会在她值日的时候留下来帮她扫地,她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水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,连林栀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
那年冬天,她织了一条围巾,准备在圣诞节那天送给他。围巾是深蓝色的,她织了整整两个月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每扎一下她就在心里想,等以后她跟沈砚庭在一起了,一定要拿这件事来跟他撒娇。

可是圣诞节还没到,沈砚庭就突然转学了。

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告别。前一天他还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,跟她讨论数学题,把她的笔袋拿过去玩,往她校服袖子上画了一只小猪。后一天他的座位就空了,班主任说他转学了,去了另一个城市。

林栀整个人都懵了。她给他打电话,关机;发消息,不回;去他家找他,邻居说已经搬走了。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他家紧闭的防盗门前,手里还攥着那条织好的围巾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她整整哭了一个星期,眼睛肿得没法见人。陈茉陪着她,帮她骂沈砚庭,骂了整整一个月。可林栀心里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——他到底为什么走?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她?

然而更让她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
沈砚庭走后不到一个月,她的母亲因为抑郁症复发,从家里的阳台上跳了下去。

那段时间林栀的天塌了。她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爱她的两个人,一个是她的母亲,一个是她最想共度余生的人。她甚至来不及悲伤,就被巨大的现实击垮了。母亲走后,她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和焦虑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坠楼的那一幕。

她休学了两个月,在家接受心理治疗。回到学校后,她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再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。如果有人问起沈砚庭,她会面无表情地说“不认识”。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以为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,变成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只要不去触碰,就不会疼。

可现在,沈砚庭回来了。

而且他提到了她的母亲。

林栀蹲在楼梯间里,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她不明白,沈砚庭为什么会知道她母亲的事?这件事她从未跟他说过,甚至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,她也从未提起过家里的情况。母亲的精神问题是她心中最深的秘密,她连最好的朋友陈茉都没有告诉过。

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复心情。下午还有课,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她还要走下去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时间。林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可她的手脚还是冰凉的。

“林栀。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。是江辰,理科一班的班长,也是她初中三年加高中两年的同班同学。江辰长得高高瘦瘦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上去斯斯文文的,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栀问。体育课理科一班跟他们班是同一节,但理科一班的男生通常都在打篮球。

“过来透透气。”江辰在她旁边坐下,递给她一瓶水,“你还好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
林栀接过水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,凉丝丝的。

“你看到沈砚庭了?”江辰问得很直接,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
林栀点点头,没有否认。她知道瞒不过江辰,他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。沈砚庭走后那段时间,是江辰一直陪着她,帮她补落下的功课,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默默递纸巾。她欠他很多。

“他来找你说话了?”江辰又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林栀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他提到了我妈。”

江辰的眉头皱了起来,表情变得有些严肃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栀把脸埋进手心里,声音闷闷的,“江辰,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事情压下去,他为什么又要回来?”

江辰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。林栀没有躲开,任他的手掌在自己肩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“林栀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江辰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
林栀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你,江辰。”

体育课结束的时候,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准备回教室。转身的瞬间,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篮球场,正好看见沈砚庭从场边走过来。他似乎是刚打完球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。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,一个女生,穿着理科一班的校服,长得很漂亮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。

那个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沈砚庭,沈砚庭接过来,擦了擦汗,然后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,女生笑了起来,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
林栀别开视线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她不该在意的,她告诉自己。沈砚庭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,他身边有谁,跟谁说话,都跟她没关系。可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像打翻了一瓶陈年的醋,酸得她眼眶发红。

“别看了。”江辰在她身边低声说,“走吧。”

林栀点点头,跟着江辰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。她没有回头,所以她没看见,沈砚庭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目光穿透人群,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背影上,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
“砚庭?”身边的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沈砚庭收回视线,把擦了汗的纸巾团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走吧,下节课要迟到了。”

女生跟在他后面,歪着头打量他:“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生?就是刚才跟江辰走在一起的那个。”

沈砚庭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不认识。”

“骗人,你刚才看她的眼神明明就不对。”女生不依不饶,“而且我听人说,你以前就是在这个学校读书的,后来转学了。那个女生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?”

“许安然。”沈砚庭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别问了,行吗?”

许安然撇撇嘴,倒也没有生气,只是耸了耸肩:“行行行,不问了。不过你既然回来了,以前的事总是要面对的,躲也躲不掉。”

沈砚庭没有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走去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孤独的轮廓。

他怎么会不认识林栀?

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。

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,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重症监护室里苍白的母亲,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林栀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周末,我们去书店吧?我上次看到一本你肯定会喜欢的书。”

他打了几个字,又一个一个地删掉。最终,他关掉了手机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无声地颤抖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他的母亲因为父亲出轨而精神崩溃,割腕自杀,现在还在抢救。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他父亲在一夜之间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即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连学费都交不起,只能跟着外婆去另一个城市投奔远房亲戚。

他选择了不告而别。
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他怕看到她担心的眼神,怕她为他难过,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。他以为这样是对她好,长痛不如短痛,让他一个人烂在泥里就好,没必要拖着她一起沉沦。

去了新的城市后,他换了手机号,切断了所有社交账号。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把自己藏起来,独自舔舐伤口。他以为时间久了,林栀就会忘了他,开始新的生活。他配不上她,从始至终都配不上。

直到几个月前,他才从以前的朋友口中得知,林栀的母亲去世了,林栀也因此休学了一段时间。

那一刻,他整个人都傻了。

他疯了一样地到处打听,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:林栀的母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,林栀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了轨,父母离婚后,母亲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。林栀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,谁都没有告诉。而母亲的死,发生在沈砚庭不告而别之后。

他无法想象林栀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同时失去母亲和喜欢的人,那种痛苦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
所以他回来了。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,不管他父亲欠下的债还有多少没有还清,他都要回来。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,哪怕只是跟她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,林栀听得心不在焉。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公式,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。

“林栀,今天一起走吗?”陈茉问。

“嗯,走吧。”

两人刚走出教室门口,就看见沈砚庭靠在走廊的墙上,似乎是在等什么人。看见林栀出来,他直起身子,朝她走过来。

“林栀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陈茉立刻挡在林栀面前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:“沈砚庭,你还想干什么?你害她害得还不够吗?”

“陈茉,让开。”沈砚庭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却很坚定,“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。”

“你——”陈茉还要说什么,林栀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陈茉,你先走吧,我没事。”

陈茉担忧地看着她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说完,她狠狠瞪了沈砚庭一眼,转身走了。

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,把整个走廊染成暖橙色。林栀背着书包,站在原地,看着沈砚庭,等着他开口。

“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。”沈砚庭说。
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林栀的态度很坚决,“有什么话,说完就走。”

沈砚庭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
林栀没有接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林栀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信封。她打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笑得很灿烂。女人穿着碎花裙,男人穿着白衬衫,两个人依偎在一起,眼神里全是幸福。

林栀认出了那个女人——那是她母亲,年轻时候的母亲。那时候她母亲还没有生病,眼睛里有光,笑容发自内心。

“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?”林栀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你母亲年轻的时候,跟我母亲是很好的朋友。”沈砚庭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这张照片是我母亲收藏的,她一直留着。”

林栀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母亲和沈砚庭的母亲是朋友?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

“你母亲出事之后,我母亲才告诉我这些。”沈砚庭继续说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,“她说,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,只是嫁错了人,毁了一辈子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林栀盯着他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“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?”
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从来都不是忽然出现在你生命里的。”沈砚庭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认真,“我们很小的时候见过面,你母亲抱着你,我母亲抱着我,在公园里晒太阳。只是我们都忘了。”

林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的照片上,模糊了照片上母亲的笑脸。沈砚庭伸手想帮她擦眼泪,她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哽咽,“过去的事,我不想再提了。”

“林栀——”

“我让你走啊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荡。

沈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,过了很久,终于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
林栀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,哭得浑身发抖。
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等她抬起头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装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
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校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她往校门口走去,却在经过操场的时候停下了脚步。

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是沈砚庭。

他还没有走,一直站在那棵树下,像是知道她会经过一样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倦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
“林栀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等你,多久都行。”

林栀站在原地,风吹起她的头发,遮住了她的视线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温度,像一团火,灼烧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。

她没有回答,转身快步往校门口走去。她没有回头,一次都没有。

身后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叹息。

沈砚庭站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信纸上是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稿,每一遍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:

“林栀,对不起。我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不配被你说原谅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,那年我离开,不是因为不喜欢你。”

他始终没有把信交出去。

他怕她看了会更难过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林栀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,眼泪又一次决堤。她蹲在路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她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,除了那张照片,还有一条深蓝色的围巾。她织了两个月,织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她准备圣诞节送给沈砚庭的围巾。她一直没舍得扔,从那个冬天一直带到了现在。

有些东西,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。

就像有些人,哪怕你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,他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闯进你的心里,把那些你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,重新撕开,血淋淋地摊在你面前。

而青春里最残忍的事,莫过于你还爱着那个人,却已经不敢再相信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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