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话 · 古渡夜渔

西河古渡，百年渡口，江水滔滔，昼夜不息。昔年商旅往来，舟楫不绝，烟火繁盛。后河道改迁，渡口废弃，舟船绝迹，唯余断岸残亭，荒草萋萋，江水依旧东流，日夜呜咽。

渡旁有渔人姓李，名老渔，一生以江为业，性情淳朴，心性宽厚，年过花甲，依旧夜夜垂钓渡口。乡人皆言古渡废弃多年，江底沉魂无数，夜渡多邪，劝其早归，莫贪夜渔。老渔一生临江，坦荡磊落，无所畏惧，夜夜独守古渡，垂竿垂钓。

每至深夜，星月垂江，水雾漫漫，江面幽寒。寻常渔人夜钓，多遇空竿，一无所获，唯老渔夜夜有鱼，收获颇丰，且所钓之鱼，皆肥美异常，迥异寻常江鱼。乡人皆奇之，以为其有渔术秘法。

一夜秋深，月色朦胧，江雾弥漫。有乡邻少年，好奇探秘，悄然尾随老渔，藏身渡口荒亭之后，暗中窥看。夜深人静，江水汤汤，四野寂寥，唯有水声潺潺，夜风瑟瑟。

老渔静坐矶石之上，垂竿临江，神色安然，闭目静待，毫无惧色。夜半时分，江面水雾渐浓，白雾翻涌，遮蔽星月。少时，江面缓缓浮出数道黑影，身形佝偻，皆披旧蓑衣，头戴残斗笠，默默立于水面之上，不沉不浮，静静伫立。

少年窥之，魂飞魄散，几欲惊呼，强自捂住口鼻，屏息藏形。但见诸黑影并无凶相，皆默然躬身，抬手轻拨江水，将肥美江鱼缓缓推至老渔钓钩之下，往复数次，默默相助。

老渔始终闭目端坐，似是心知肚明，却从不睁眼相视，亦不言语答谢，只静静垂钓，收竿取鱼，从容自若。天将拂晓，鸡鸣欲曙，诸黑影缓缓没入江水，消散无踪，江面复归平静，雾散月隐。（槐树下www.huaishuxia.com）

次日少年追问老渔，昨夜所见乃是何物。老渔闻言叹息，缓缓道出旧事。数十年前，古渡繁盛，曾有渔人数十，夜逢江洪，舟覆人亡，尽数沉于江底。众渔人一生临江为善，性情敦厚，死后魂魄不散，滞留渡口，岁岁守江。

老渔年少之时，曾于洪水夜中，救起落水孩童，打捞遇难乡人尸首，收敛安葬，积善深厚。众亡魂感念其德，故夜夜暗中相助，以江鱼相报，岁岁不绝。

老渔言：“鬼魅亦有心，善恶存一念。人行善积德，阴灵亦知感念；人作恶多端，鬼神亦难相容。吾一生临江为善，坦荡无愧，故百邪不侵，阴灵相护。”

此后乡人皆悟，世间鬼神，非尽可怖。阴阳虽隔，善恶相通，人心向善，即便幽壤孤魂，亦知感恩图报。古渡江水依旧，夜夜风声水声，皆是幽冥善念，岁岁回响。

异史氏曰：人心之善，可通幽冥，可感鬼神。江水无情，亡魂有义。一生敦厚，积善无声，故得幽灵相助，岁岁相报。世人多畏鬼神，殊不知鬼神畏善，天道酬德，古今不易也。